太浪漫,华而不实;太现实,生活无趣;浪漫的现实,用年轻的心擦去岁月留在眼角的痕迹。
我的日志
我们家门前有一条河,名字叫富河。不知道是哪位给起的名字,把我们给叫穷了。这条河可谓记载了我的童年。
从我六七岁时我便在我哥的带领下成了弄水儿,这不仅练就了我一身的水上功夫,还造就了我今天仍然深恶痛绝的事情——黝黑的皮肤。我有时候看到镜子里的我是如此的黑以致于我开始怀疑我爸到底是不是我亲爸。有一次我冒着被痛扁的危险问我爸,我爸很不以为然,叫我去问我妈。我屁颠屁颠地去问我妈,结果我妈赏我一计耳光。然后我再也不怀疑我的身世,转而向化妆品寻求帮助。研究来研究去发现铅粉最有效,但是我怕死,最后还是死了这条心。
黑就黑吧。
那条河里那时候有很多鱼,而我们那里的人民打鱼用炸药轰,我觉得这是比较野蛮的。一到夏天,尤其是暑假的时候,从早上五点到晚上八点,那条河就几乎变成赤水——炮声隆隆。每天早上我一起床就能看见河里像战争片一样不断升起高达十几米的水柱,那我就忍不住了,背着我妈拿着网兜往河里冲。有时候我妈发现了就在我身后臭骂,什么难听的都能说出口,比如:你还要被炸死的。我能活到今天说明我妈那些话什么用都没有,她说她一听见炮响就心惊胆战。我认为她胆小得很。我是一听见炮响就兴奋,就要下河,简直是条件反射,和狗看见你手里的骨头流口水是同一种本质。我每次弄回来的鱼我妈都很少吃,都先放上盐腌一下,蒸熟,然后晒干,晒干后用袋子密封好,给我带到学校去吃。这说明我妈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也很爱我。现在她老了,老是说死了后不能被火化,不能被烧掉,我还真不知道到时候怎么办才好。
我们小孩子是不敢放炮的,也没有炸药,所以我们是靠别人放炮,等别人捞完水面上的鱼后我们一拥而下,向水底潜去。我们在水底睁着眼睛把死鱼往兜里放,憋不住了就上来换气,换完气就头一扎屁股向天一顶双脚在空中一摆就又下去了,如此反复。有时候放炮的人还要朝我们要提成,理由是炮是他们放的,要收回成本。我认为这是我们那里资本主义的萌芽,距离欧洲资本主义萌芽有500多年。可惜后来派出所不让放炮了,这资本主义才没继续发育下去。
后来炮声越来越稀,下河的人也越来越少,可我依然一起床就直奔富河。那时候的我比一般人执着。没有炮声的日子,我坐在河边,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扫视整个河面,只有东边刚探出头来的朝阳与我作伴。那时候想得最多的就是希望有个人来放炮,捞完面上的鱼走掉,留下的只有我一个人来捡。但是这种情况从来就没发生过,而我一直在幻想,这也使得我现在有幻想的毛病。走在路上捡个钱包什么的半夜希望有个绝色美女来敲门。但是,天上连馅饼都不会掉怎么可能掉钱包!?可是我那时没这个觉悟。坐久了还没人来放炮我就准备撤了,但是一步三回头,希望有人来一炮,让我没白来。但是显然,除了我自己,没有第二个人和我的想法相似。
上了初中后我心仍不死。
终于,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在我爸的箱子里弄到了炸药和雷管。这让我兴奋异常,并将他们藏在我的枕头下面,那里是我认为最安全的地方,我妈从来不到那里翻。藏好后我就去上学了。这件事让我赢得了我第一个女朋友。
事情是这样的。我的同桌是个女生,叫陈洁,长得非常漂亮,她家是我们当地两个重要单位的其中一个,当时算生活水平很高的那种,所以无论穿着和气质都深得本人欣赏,但她平时都不怎么注意我。
但是那周,她对我在同学中享有较高的威望非常感兴趣,并不时地表示出与我做倾心之谈的趋势。我当时觉得她是没事找事,她玩她的,我玩我的,各不相干。但是你要知道,她长得非常漂亮。而且她执意要问清楚我受众所捧的缘由,常常正着身子,把脑袋转过九十度来和我说话。而我只顾看她很黑的头发和灵动的眼睛弯弯的眼睫毛,出神,往往忘了她在说什么。后来她发脾气了,右手揪了我胳膊一下,大嚷一声:“我问你话呢!”
我觉得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幸福的光临,至今我仍念念不忘,不时地往我左臂的肱三头肌处扫两眼,然后会心一笑,恰似突然发现有个人默默地爱着我很多年。
她下手一点都不仁慈,痛得我眼泪直滚,足够将我的注意力从视觉转移到触觉上来,并强迫我良久地回味。我只得一五一十地将我从我爸那偷炸药准备去河里炸鱼的事情说给她听,她听的时候眼珠子好像都要跳出来。那时我就开始怀疑人听别人说话到底是用耳朵还是用眼睛。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一个人被车子撞死才了解到,因为这个人是个聋子,根本听不见汽车的喇叭声。她觉得我很了不起!游泳技术高超,敢偷老爸的炸药居然还想亲自动手点炮打鱼,此外似乎还有“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气魄,颇具雄性领袖气质。后来她用你家小猫看你筷子头上鱼翅的那种眼神望着我问能不能带她一起去,我做一思考状,然后问她会不会水,她说不会。
我说:“你掉水里了怎么办?”
她说:“你不能救我啊!“
我说:“我要捞鱼。“
看看,我那时多么傻。
周六一放假,她就跟上我了,导致我的哥们都避着我走,我感觉怪怪的。到镇上离她家不远的地方,她说要回去跟妈妈说一下。我当时很为她这么费事烦心,去趟河边还要申请!后来她果然跑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串我妈一样的惊呼。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后来她就成了我第一个女朋友。我觉得挺稀里糊涂的。
其实真正和陈洁好上是因为我当时心情非常糟糕,我认为这是最深刻的原因。
不知道是谁帮我爸我妈作的媒——毫无水准。有水准的媒人应该主要考虑三件事。第一,双方是否门当户对;第二,两人性格是否相似且有互补的地方;第三,是否强弱得当。显然,三件事一件都没得到重视。我就不知道他们怎么能走到一块。我爸是那种有英雄雄心的同志,而且喜欢控制;而我妈绝对可以算得上那年代的女权主义者。这样的结果就是家里的锅碗瓢盆一周至少有一种要彻底更新。这就是我心情非常糟糕的原因,他们老是争吵。他们也许每天都来一阵,也许恰逢周末用以欢迎我从学校归来。星期六的下午到晚上这段时间家里绝对是比较热闹的,这个事实难以否定,因为我们全村人都知道。现在回忆起来他们争吵的原因并不是我爸爸在外面有了女人,那年月能吃饱就不错了;况且我父亲为人也非常正派。他们的主要论点便是我妈指责我爸各种难以忍受的优缺点,而我爸极力否认。这是矛盾的根本。其实我认为我父亲是个不错的男人,思想有水平,很有智慧,在当地德高望重。但是我觉得他唯一的缺点就是不懂得哄女人,他的自尊在我妈面前是丝毫都不容得到忽视和挑战的,可是我妈爱好挑战。这一点连我妈自己都承认。每次我打电话回家时,我妈都不会忘了这么一句:“儿子,你要不是从你妈这里继承了喜欢挑战的优点,哪里会有今天!”我妈为自己爱好挑战自豪,也为我自豪。
我认为他们那些年的大战什么效果也没有。既没签订任何让某方有所让步的协议也没达成任何有利于持续发展的共识,倒是赏给我一段黑暗的少年岁月。幸亏我和陈洁好了。
那段时间我精神很恍惚,老是哀声叹气,开始抽烟了。有时候感觉上学就是跳出火坑,连米都不带就匆匆夺门而出。米没带,吃饭的问题就扑面而来。陈洁就经常把她自己的生活费匀着点给我,早上她一个包子,我一个。你要知道,我的饭量是很惊人的。这一点我大学时候的上铺可以作证。大学时候我的上铺总是极力避免和我一桌吃饭,因为他认为我不仅饭量大,而且速度奇快,他总是跟不上我的节奏,老是吃亏,最后的结果就会是我吃得摸肚子,他自己才刚刚把所有的菜品出点味道来。可是,他不和我一桌又能和谁一桌呢?所以,他几乎被我虐待了四年。一个包子到我手里就像你走近黑洞,还来不及眨眼就两眼一抹黑了。这里,我就是包子的黑洞。然后我就低着头沉默不语。
因为我像我爸一样,极有自尊。别人不给,绝对不能开口要,因为别人想给就会给,你不必开口要;别人不想给就是开口要也要不来,自己还贼没面子。此外,我也从不求人,与求字相关的词语到我这里一律就像电子碰到塑料一样——无路可走。就是陈洁要离开我那天,盼望我能说句挽留之类的话我都不肯说,当然这是后话。所以我低着头,以免尴尬。但是陈洁还是大方地把她咬了两口的包子递给我,并且声明:“下次咱们吃的时候你离我远点,别让我看见。,否则我就要皮包骨了。”当然,我就接了过来风卷残云般吃完,然后开始读书。这样的情景持续了整整一个月,陈洁每次都这么说,叫我吃饭的时候离她远些,但是每次都在一起吃,她说:“算了,不要让人家看见你那饿鬼像,我一个人看见就够了。”她还说服了她的父母每天让李凰给她带中午饭和下午饭。
我问她怎么说服的。
她神采飞扬地说:“我告诉她们学校快考试了,我要抓紧一切时间来复习功课。你说我说的好不好?”
说完左手托着光滑圆润的下巴眨着黑得发亮的眼睛望着我,希望我说出“你真是天才!”之类的话。可是我没上当,我说:“这种话除了你爸你妈世界上不会有第三个人相信。”她那会说甜言蜜语的眼睛像刚刚放进一块钠金属的水一样瞬间充满叫我恐惧的氢气,只要我再有任何一个挑衅的动作或者言语,她就要被引爆。除此之外她那小巧的手也立刻变成魔兽争霸中亡灵天灾的标志性选取手型:骷髅手,抓起我的左臂肱三头肌,狠狠地夹住然后漂亮地一甩。当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时,我肯定一边咬着牙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肱三头肌。
我生气地盯着书,一动也不动,像雕像一样。约莫过了一分钟,她觉出我在生气,就耸着她那可以左右摇摆的小巧玲珑的鼻子说:“你说的没错。你真的生气啦?”然后伸手来抚摸我的左臂,眼睛里又充满了叫人无法抗拒的柔情,瞬间让我如沐春风。
我就是生活在这般水深火热之中,但是我居然还乐此不疲。究其原因,我觉得是因为我很喜欢她。
这里李凰需要交代一下。李凰和陈洁是班上最著名的铁杆姐妹,每天一起上学,放学,穿的衣服都极其相似,我当时问她们是不是拉拉,她们两个不约而同地送我俩字:放屁。她们连考试都是差不多的分数,比如陈洁52,李凰绝对在三步之内,上不超过55,下不少于49,屡试不爽;此外她们的父母都在一个单位,走动很勤,假如是一男一女的话他们肯定早已被双方父母指腹为婚。但是恰巧李凰也长得很漂亮,我认为她比陈洁还漂亮。但每当我这样说的时候陈洁就说:“你真没良心。”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我有时候劝她不要置客观事实于不顾,否则马列主义的精髓算白学了。她居然说:“我可没学过。”
瞧瞧,这种自欺欺人的话她都能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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